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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土湖,春日稍迟


刘梅花
发布时间:2017年04月27日  来源:

  这儿也不下雨,那儿也不下雨,河西走廊的春天,干燥而枯淡。黄莽莽的大漠里,尘埃被风劈成两半,一半落下,一半随风而去。急性子的黄沙高高撅起灰扑扑的尾巴,追在大风后面,一次次接近青土湖,又一次次返回——它们无所惧怕,除了水。

  大漠的颜色,有点像老秧菜叶子,无人打理胡乱生长的那种。青土湖的水色,稍微一点黛青,这黛青里有拘谨吝惜。天天对着浩大的沙漠,谁能洒脱起来呢?它和沙漠才不是碰袖之交呢,它们是老相识——颜色也是一种内心里拧出来的较量,青能收心敛气,缓慢而若有所思。苍黄喜欢往外扩张,凶猛草率,一个劲儿“噗噗”吐粗气。日暮途远,青土湖和沙漠就这么对峙着,试图破译彼此深藏的密码。

  单单是看景致,夜色里的沙漠也是美的。沙丘像一团一团盛开的樱花,重重叠叠,衬着朗朗月色。小兽们踏着清水一般的凉月乱窜,不问春归何处。青土湖默默吹掉枯草上的一粒水珠,睡了。可是,这是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,一左一右挟持,两大沙漠在此虎视眈眈,盯着这点儿水波,青土湖的梦沉沉的,岂敢轻松。

  所以,我们看到的青土湖总是寂然无声,有些孤清的意味。其实我更喜欢它古时的名字,潴野泽——大地上的生命汹涌澎湃,有点混沌苍茫的野性之美。想来,古时候的潴野泽碧波连天,好不有气势。住在岸边的人家,定然也有些“舍南舍北皆春水,但见群鸥日日来。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”的田园诗意。世间的事,沧海桑田,潴野泽如今守着这泓水,说单薄也单薄,说厚重也厚重。

  我住乌鞘岭,是石羊河的源头。青土湖在石羊河的下游,竟也有遥遥的牵念。上游的水丝丝缕缕补充下来,青土湖水域面积缓慢扩张,20多平方千米,是一寸一寸添起来的。每一滴水里,都有时钟一样的“滴答”声晃动。水位回升,地表植被纷纷行走在春天的路上。过不了多久,梦幻一样,青土湖大片大片闪耀着光的叶子就会铺张开来,水鸟也会拍着翅膀缠绕在湖面。青土湖的春天虽然迟一些,但也迟不到哪儿去,节气到了春自然也就到了。

  去年冬天的乌鞘岭,空山不落雪,只回荡着山风独自游逛的声音。今年春天,只是薄薄几场雪,总也盼不到酣畅淋漓的大雪。总是白白牵念着——这样干旱的冬春,下游的青土湖又要瘦去几分。青土湖珍惜每一滴雪水,珍惜每一股上游淌下来的溪流。天不下雪,总是叫人忧愁。不过呢,就算瘦去几分,青土湖也是照样水波粼粼,数着节令餐霞饮露。

  当河西走廊的风渐渐变软之后,青土湖枯黄的植物们起死回生,一点一点钻出乱草,绿了。黑枸杞、芦苇、梭梭、芨芨草、青蒿、白茅草……它们吐故纳新,顶着一头冷空气,万物霍霍生长。这些明艳的绿尖,是青土湖白花花的盐碱地里拔出来的针芽。没有雨水,没有春雪,有的只是风,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。青土湖的植物们早已习惯了,它们顶风生长,把枯黄的破衣烂衫扔在风里,该发芽发芽,该长叶长叶,打扮打扮换上春纱。青土湖水汽弥漫,在大地上透彻地缭绕,滋润着天地间繁衍生命的植物。

  大白鹭、苍鹭、野鸭子,一批一批飞来,掠过水面,掠过草尖,把青土湖的颜色吸入肺腑,盘旋,环绕,降落。水鸟们闻见了春天的味道,听到了青土湖遥遥的召唤。它们的大长腿、阔脚爪踩着水皮,优雅恬静。沙漠里的小兽们缓缓伸着懒腰,沿着湖岸散步,东张西望。青土湖张开臂弯,庇护着这些蓬勃的生命。水,是生命之源,在沙漠里尤为珍贵,滋养万物。

  吃苦耐劳的民勤人,早已劳作在大野里,耕种,植树,把一年的期望交给大地,交给季节。人们压沙,栽树,坐在沙坡上谈笑,从水壶里倒出来半碗茶水,就着风沙喝下去。远处的青土湖面上,几只鸟一蹿一蹿升到天空去了。

  青土湖的春天是优雅的,孤清,静寂,毫不张扬,像一场悄悄到来的花事。水波和水波撞击起来的水花,亦是低低的,慢条斯理的。枯黄是有的,荒芜也是有的,但是清美也会有的。不过是须臾间,青土湖草木葳蕤,喧腾腾的,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,芦苇抽穗,沙棘抖着枝条,沙枣花破壳而出,香得闻见倾心。那时的青土湖,美得摧枯拉朽,只在湖边走走,水声泠泠,也别有一种意蕴。

  大多数的时候,青土湖寂然无声。天地大美,都在无言里了。春日稍迟,迟来的草木,才有万千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