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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灵膀


王琪
发布时间:2017年05月09日  来源:

  水灵膀是一个词,一个只属于故乡的词。

  家乡人把翅膀叫灵膀,让这个词一下子就有了动感,有了飞翔的意韵。水灵膀即水的翅膀。给水安一对翅膀,让水飞起来,飞上山,飞进地,有了五谷杂粮的醇香,这是一个多么温情而又富有想象力的词啊。在乡村,我常常惊叹于农人的智慧以及农人对生命的终极关怀。

  水灵膀是老家村庄背后的一处电灌站,始建于20世纪60年代,目的是把渭河里的水提到山上,用来浇田灌地。我的家乡地处渭北黄土高原,山大沟深,十年九旱。因而,人们对水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。那时,渭河还不像现在这样干瘪枯萎,而是像一对丰满的乳房,用饱满的乳汁养育着两岸的人民。我家庄子背后的山脚下,有一条古老的水渠——黄渠,日夜不息地流淌着渭河里的水,叮叮咚咚,弹奏着岁月的琴弦,记录着生活的甘苦。沿途杨柳青青,鸟鸣嘤嘤,禾香飘飘,炊烟袅袅,一派田园风光。据记载,这条渠的前身是渭济渠,始建于明景泰年间,时任知县王珣引渭水上岸,曲折北流,福泽甘谷数百年。但后来年久失修,几成废渠。民国初年,旱灾肆虐,又时逢乱世,民不聊生。已到古稀之年的伏羌乡贤宋子材,心系百姓,关注民生,看着渭河里的水白白流淌,而两岸却因天旱颗粒无收,便不顾年老体弱,提出疏浚渭济渠。历时一年,渠成水到,扩大灌溉面积数千亩,新修磨坊十数座,解决人畜饮水数万人,百姓深受其益。为此,陇南镇守使孔繁锦亲授他“工崇禹绩”牌匾一面,以嘉其行,以弘其德。后来,沿着宋子材规划的路线,渭济渠又从散渡河一直延伸到甘谷最东头的渭水峪落水,横穿整个渭阳古镇。至于在渭阳的这一段为什么叫黄渠,抑或皇渠,就不得而知了。

  黄渠里的水,一年四季,潺潺流淌。有人就从庄子背后的渠身,开一道口子,筑一道石埝,砌一条渠道,把水引进村里。水从庄间流过,浅吟低唱,不舍昼夜,像一把琴弦,像一曲民谣,像时光的影子,像村庄的魂魄,依恋着农舍,呼应着炊烟,不离不弃,不嗔不恨。那长流的细水,人也用,鸡也用,岁月也用。碧树青瓦红霞,小桥流水人家,嬉戏清流娃娃,那时素锦年华。夏日雨后,有小鱼儿、小蝌蚪在浅浅的细流里穿梭。我和小伙伴们,光着脚丫,追逐着那些小精灵,甚是有趣。后来,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,农业学大寨,修梯田,搞水利,几乎每个村子都修了电灌站,人们把黄渠里的水,引到山上,发展农业。水灵膀就是那时修建的一处提灌工程。机房就在黄渠边的一块平地上,比碗口还粗的两根铸铁水管,像两根铁轨,像两行希望,手挽着手,沿着山体,攀爬到山头。山头上就有了像梨花一样盛开的水花。涌到山头的水,又被无数条支毛斗渠引到四面八方。顷刻间,整座山神清气爽,生机无限。水利是农业的命脉。水上了山,麦也种,菜也种,树也种。人们种了许多高粱,高粱产量高,能养活人,熟了红满天,极目壮观天地间!

  小时候,我和小伙伴们,经常在水灵膀周围玩耍。水灵膀的渠道两侧,是两面山坡,栽满各种树木,有柳树、刺槐、白杨等。春来时,柳树刚刚发青,我们折一把柳条,拧几只柳笛,空旷的山间,春天的声音久久回响,升腾着少年的希望。柳树发芽的时候,我们背着书包,爬到山坡上,掏出书本,扳树枝,捋柳芽,等摘满了书包,看着自家屋顶上的炊烟袅袅升腾起来,便踩着夕阳的碎影,打闹着回家。炎炎夏日,天长无聊,约几个伙伴,顺着水灵膀的铁管子,捉迷藏,掏麻雀,打野兔。渴了,渠道里有清澈的水,洗一把脸,掬一捧水,吸到嘴里,解渴提神,感觉是天下最美的饮料。累了,到小树林子里,折一捆柳梢,编一顶柳帽。不一会儿,个个睡得像死猪。有小蛇出没,嗅嗅出汗的小手,觉得有点臭,摇摇头,又无声地窜入草丛。秋冬时节,红消翠减,物华休止,而我们仍能找到乐趣。从生产队的地里,偷几窝洋芋,拔一些黄豆,再捡些干枯的树枝,找一处避风的崖窝,炸黄豆,烧洋芋,烟熏火燎,争吵哄抢。忽然,生产队看管的人来了,我们抬腿就跑,迅速逃逸。骂声从身后传来,转瞬没入风中。

  水灵膀,是我儿时的乐园今时的梦。然而,许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去看望水灵膀时,却让我满怀惆怅。那是去年清明前的一天,我去老家上坟。上过坟后,我并没有立即回家,而是一个人去山上转了转。我沿着弯弯的山路,信步朝水灵膀的方向走去。山间已没有了往昔的景象。路上的行人,都是匆匆扫墓的孝子。一层一层的山地上,没有劳作的农人,没有生长的庄稼,曾经成片成片的苹果园,已被主人抛弃。几株果树,举着孤独的枝丫,兀自在春风中颤抖,满面焦黑,憔悴不已。偶尔一株野山桃,立在路畔,开着灼灼的桃花,却也是俏也不争春,只把春来报,孤独而傲岸。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我既感慨农民生活的改善和提高,又叹息村庄人心的不齐和不古。这样想着,忽然抬头,碰见了一位我儿时的玩伴忙来。忙来年龄与我相仿,却比我沧桑了许多,岁月的痕迹过早地爬上了额头,只有一双眼睛,还有儿时的影子。显然他也是上坟归来,拿一把铁锨,提一只笼子,笼里放着上过坟的香蜡、茶壶等。我看着眼前的荒地,问道:“果园怎么没人?”他说:“电灌站没了,没水,苹果树旱死了,务农划不来,只要能打工的,都去了外地,现在庄里死个人,连抬埋的人都没。”我又问:“庄背后的水灵膀在没?”他说:“早没了,十几年前就没了,包产到户后,先承包给了二狗,光收钱,不保养,几年就坏了,再就没人管了,水管被盗了,变压器也被偷走了。咱们这一带,庄庄的电灌站都拆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吸了口烟,接着说:“其实不拆也是摆设,连渭河都要干了,黄渠都快成路了,井也打不出水,电灌站有甚用!”

  我终于来到了水灵膀前。尽管忙来已经告诉我水灵膀没了,有一定的心理准备,但当我真正站到它面前时,眼前的景象,还是让我大吃一惊。水灵膀已满目疮痍,破烂不堪,像一堆毫无用处的蝉蜕,像半截一无是处的烂绳,像一块被人抛弃的补丁。山下的机房已不知去向,水池被夷为平地,粗壮的水管毫无踪影,只留下一条管渠,和管渠里影影绰绰的管架。水灵渠像空洞的眼睛,像嶙峋的骨头,惊骇地看着苍茫的天空。山上的渠道,被岁月的风尘填满,杂草丛生。两面坡上,不见树木,不闻鸟鸣,只见遍地都是垃圾,满目荒凉。我不禁自问,曾经生机勃勃、杨柳依依的水灵膀,去了哪里?曾经五谷丰登、花香飘飘的盛景又去了哪里?

  春风吹来,拂动我的眉梢。我环视了一眼身前身后的荒山,荒山无言地沉默着。我知道,乡村的水灵膀折断了,我的梦也破灭了。然而,我还知道,丢失的,总是要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