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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连老屋


孔帆升
发布时间:2017年08月03日  来源:

  在鄂南乡村,做屋是农人一辈子的大事,可谓家室天下啊!因视为神圣,有许多规矩禁忌使人不能轻易破土动工,不能轻率言语。光烧砖瓦准备木料就得几年,有了充分准备还得看阴阳与年成,选良辰吉日奠基,打罗盘定大门朝向,上梁时还要在梁上披红挂彩。通常是两家或多家合着做,有亲兄弟合做,也有族亲合做的,一间大门关几家是常事。大门耳门厢门后门,上天开下天井,前阁楼后阁楼左厢房右厢房,便是多元化家庭共处一檐下的缩影。我记得一个木匠与石匠合伙建一间屋,祖孙衍传那份融洽的感情,两家好得如一家,居然把所生的孩子按年龄排次序:大哥、二哥、三哥……女孩也一样论先后称姐妹。平常都是来客互相陪,有好吃的互分享,有了难处互相帮,长幼分明,兄弟姐妹有别,真正的和谐融洽。时代、地气、人性,铸造了老屋一个又一个温馨的传奇。

  时过境迁,老屋成了历过风风雨雨的老汉,再也不在意衣衫不整形象不佳,也逐渐淡化了诸多恩恩怨怨。这里掉几块瓦,那里长出几棵草或一些苔藓,这里被风钻了个洞,那里被六畜拱破块皮肉,它都纹丝不动,难得理会,甚至习惯了这种沧桑。将所有倾轧承受,兴许就能留一片芬芳,一片繁华于后人。你看,凡有老屋的地方,必有鸡鸣狗吠,必有古树山泉,必有植被完好的山林,必有淙淙溪流,必有未受外界浸染的民风。

  乡村越老,越是能找到震撼人心的古树,鹅掌楸、红豆杉、银杏、苦槠、樟树、刺楸、柏木、青冈栎、女贞、枫杨、桂树、巴山榧树,为什么一个个能长命百岁、千岁,活成珍稀物种?它们一生当中经过了何样的历练与劫数,才变得如此蓬勃?数尺之围或数人合围,遮天蔽日,无关风月地挺拔,任人如对神灵般膜拜。有的树对阳光充满向往,为了让阳光更充分更深入一些,它们把自己掏空了,想瘦了,结果把我们的童稚也装了进去。

  在老屋徜徉,仿佛回到明清,自己也成了个着长袍摇蒲扇的青衫。尽管钻出古文堆多年,山风一吹,还是不由得又摇头晃脑对着壁上柱上咬文嚼字起来。想从那些存迹中搜寻接近过皇上的御林,训斥过马匪的乡绅,执家规显赫村里的打师,在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令牌之上神乎其神的官吏,年纪轻轻就洁身自好的节妇,广散财帛的土豪的身影。可惜韶光远遁,烟尘剥离,我只能对那些曾经红极一时的华宇,曾经广为传诵的家族史与逸事,说上两个字:破落。老屋主人早已各奔东西,一把谁也打不开的锁,锈迹斑斑封住几个朝代。后来的主人兴许根本就没在意那些皇赐金匾,祖先之器,不在乎诗书礼乐,而要竭了心力突出重围,到汹涌大潮中捞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
  在乡村里行走,到处可见遗弃的石磨,或巨大无比地立着与人比高,或小巧玲珑嫁与草石。它们再也不用被人推得晕头转向,再也不用咬牙切齿与五谷杂粮对抗,卧着的只等偶尔有老人小孩用脚来按摩,如停摆时钟立着,静待岁月抚摸。

  每一处老屋似乎注定了都陷入无可奈何花落去之境。洞开的门扇窗户任猫狗穿梭,不会有何惊吓。斑驳的木板门与残存的断墙,分明引领阳光更充分地铺存金辉,好驱散久积的阴霉。下雨天的时候,好在有烟火生起,缭绕于瓦舍,替人扫去瘆凉。宗祠依然耸巍,冷清肃静间透出几分敬畏。唯有这初始般的敬祖畏神,才使人知道在道德间行驶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无须背清规戒律,也无须空洞教化,保持对自然对人性的敬畏之心,是今人寻求幸福生活绕不过的弯。这样的弯道越多,反而更安全。

  巷子还有些幽深,有些宁静,有些待人探寻的神秘,这就好。我抵触直统统没有弯环的生活,鄙视急功近利把前世今生种种功名利禄了然于心的人。

  走进小巷便远离了尘嚣。两堵墙面对面深情对视,石板路脚下向前延伸,头顶的一线天突破混沌结构,带给人一份久违的朴实,可惜少了生动和有趣,关键是没了少年顽皮的身影,找不到捉迷藏的快乐与走村串户的温存。巷子如祖人丢掉的长烟管,生了些锈迹,无人把摸,没人往里填料,所以难得见到一缕炊烟升起水蛇似的腰身,摇摆着直上云霄。打着马灯、电筒,端着油盏扶墙而行,高一脚低一脚在巷里邻里摸索,乃至簇拥着去办乡社去大欢聚,都要受小巷检阅,被小巷吐纳,小巷是联络乡情的纽带,也是向外释放快乐与忧愁的通道。这样的小巷窄窄长长,伴着“让人三尺又何妨”的美谈渐渐远离、消散,不复有宁静与喧嚣交织的影像。

  想起打鼓说书,夏夜纳凉,冬日围炉,磨坊里赶磨,那种简单中的精神享受,与童年韶光一同泛起,把我庸常的人生再一次点亮、浸甜。总见雕花残落,新人老矣;石柱弥坚,青年垂暮,心头不免掠过丝丝冷寂,但见精华未湮于破败,精致未没于毁损,便油然心生感激!正是乡村,正是这些不忍离去的长寿老人,把一种生活坚守住了,把一段历史留住了,把弥足珍贵的古迹保存了下来。周末,我见到位70多岁的儿子带领全家去看望90多岁的老娘,老太太耳聪目明,看起来比儿子大不了几岁。她宁愿一个人过,因为“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几点睡就几点睡”。临别,她拉着儿子的手,叮咛再叮咛,那份牵挂,那份骨肉情深,是我见到的最美村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