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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座披着迷彩的小屋


孙 勇
发布时间:2017年09月07日  来源:

  这座小屋,就藏匿在云贵高原余脉的原始森林里。

  初见这座小屋,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神秘色彩。

  那是刚下老连队不久的一天,轮到我们六班值岗,趁着天还未黑,班长张伟就组织全班人员打背包上山。我和密县(现在的新密市)的李书建都是新兵,对将要见到的那座小屋充满期待。据老兵李存虎说,赶上弹体竖井测试,值岗人员能全程观看导弹浮出大山竖立在山顶上的威武雄姿。每每想到这些,我内心深处总有一股热流撞击心扉。我第一次走进原始森林里的导弹弹库,触摸绿色弹体,昔日拿着羊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。

  连队与小屋的距离有三四千米的山路。从山沟里的连队出发到阵管营的水泥路程还不觉得难走,但从阵管营走上山的小径,就不那么容易迈开双腿了,虽然这条小径已被战友经年累月的脚步踩实。刚进入阵管营大门口,我就看到对面山上一片片淡淡的粉色花朵,点缀在苍松翠柏的绿树浓荫间,1986年的春节前,我的家乡郑州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萧瑟景象,可这里已经是花红叶绿了。

  我们六班有5个人,班长张伟,班副徐文龙,山西老兵李存虎,我和老乡李书建。

  走上山间的小径,战友们一边行军,一边在山坡上搜寻能做手杖的树枝。老兵李存虎说,这手杖在冬天只能当作助力工具,要是在夏天,还能用它做打草惊蛇的武器。说起蛇,我就想起在家乡稻田的水沟里掏鳝鱼时掏出了水蛇,惊出一身冷汗。

  在看不见天空的松树、柏树、杉树下行走大约半个小时,传说中的小屋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。小屋就建在崖壁上,顺着山势,一条S形的石阶垂挂进毛竹林。穿过毛竹林,攀登石阶,有种峰回路转的感觉,能体会到设计者迷惑侵略者的良苦用心。从外形看,小屋为两间平房,外墙上喷涂有作训迷彩,房顶上披着迷彩网,就连木制窗户也有绿色包装。这座披着迷彩的小屋,嵌入原始森林,与高原杉、松融为一体,与战友绿合二为一,别说外来敌兵了,就连当地的老百姓,如果山路不熟悉,也很难发现它的存在。

  好奇和兴奋的劲头很快过去,随之而来的,是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
  当天晚上,在我值岗的两个小时内,意外发生了。

  我值的是20点到22点的岗。这个岗,很明显,是老兵照顾新兵的时段。我扛着冲锋枪,底气不足地走出哨所小屋,下了S形天梯石阶,穿过毛竹林,拐过山头,走进导弹竖井井口旁边的哨位,顿觉眼前开阔明朗,导弹竖井井口上空的星星如萤虫赴会。虽然四周并不十分暗,可眼前的树木和远处的山峰仍看不出绿意,相反,这种黑夜里的色彩有些鬼魅的质感,直击胆魄,叫人心慌。我站立在哨位上,眼睛观察着井口周围的情况,当我转身极线查看通往山头后哨所小路的时候,意外看到一个黑色团状物在移动。我警惕地把身体贴在哨位的墙壁上,黑色团状物向我缓慢移动,越来越近,我周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,心跳加快,脑门儿上渗出虚汗。是间谍?看样子像是一个爬行的人。我想喊,但我知道这一嗓子喊出去,山背后的哨所不可能听见,那个匍匐在眼前的黑色团状物会产生怎样的反映,我的确害怕了。夜里在老家的村子里,我若看见地上有东西,会不客气地踢上一脚,但在原始森林里,眼前那东西几乎把我吓瘫。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心跳,手握着冲锋枪,准备向移动的黑色团状物随时出击。这个意外的出现,使我猝不及防,害怕到极致,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,握枪的手也不再发抖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离开了哨位的墙壁,身体成攻击状,随时准备与即将到来的“敌人”拼命。我屏住呼吸,目视前方,当我看清楚非人而是头猪时,一颗悬着的心,一下子落了地。

  上山之前,听老兵李存虎说过,在哨位如果遇见野猪,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不要去招惹它,你不惹猪,猪也不会轻易伤人。

  有了这个警示,我站直了身体,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。我背了枪,重新站在哨位上观察着,看野猪会不会不知趣地一步步逼近哨位。待野猪近在咫尺,我清楚地看到是一大三小4头野猪,哨位狭窄得我根本无法使唤枪支,由于敌情消除,我已清醒如初,便迅速取下枪刺,随时准备与野猪搏斗。哪知这畜生绕着哨位转了一圈儿,带着它的猪仔子连声招呼都没打,就消失在原始森林的夜色中。

  说明一下,我们在山上值岗,除了催泪弹,枪杆子里一般情况下不装子弹。

  很长一段时间,一想起那个与野猪擦肩而过的夜晚,我就有一个疑问,野猪身体里难道有红外线吗?它是怎么一步一步逼近哨位,还绕着转了一圈儿,而没有侵犯我。有些事情还真不能较真儿,如果那晚是蛇,我真不敢往下想了。

  说啥来啥,那年夏天,我们班上山值岗,刚放下背包,我就听见一个战友“嗷”的一声被蛇吓得跑出了哨所,我也跟着跑了出来。老兵李存虎见过世面,不大一会儿便招呼大家说没事了。事后问李存虎怎么把蛇赶走的,他说那不是眼镜蛇,如果遇见眼镜蛇或烙铁头蛇,他也不敢动它。虽然,那条不好斗的蛇被李存虎赶走了,但从那天起,我便得了惧蛇症。每次走进哨所小屋,都会把小屋的角角落落仔细检查一遍,尤其是窗户玻璃,若是烂了我会及时通知连里修补。虽然眼镜蛇和烙铁头蛇不经常看到,但不好斗的竹叶、花斑纹毒蛇夏天却是常见的。

 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,一个陕西兵吃完饭走出小屋到崖壁下的泉眼坑洗碗,当他舀水的时候,一条伪装得与枯树叶相似的毒蛇扑向了他。他本能地用手一挡,无名指瞬间被毒蛇咬伤了。陕西兵果敢地手起刀落,一大截手指不见了。还好,营部通讯员赵立彦及时叫车把他送到部队医院,命才保住……

  时刻让战友保持警惕的不光是蛇,还有夜深人静时的突发事件。

  一天晚上,战友背了枪正要去哨位值岗,忽然听到哨所小屋外有动静,仔细听听,似是毛竹被动物碰撞的声响,陪哨的全体战友一下子警觉起来,一边隔着窗户向外窥探情况,一边分析发生的原因。虽然夜幕已低垂,但由上而下还能看清S形台阶通往哨位的小路。沉寂了许久,班长张伟突然从毛竹林里冒出来,冲着哨所小屋大喊:“你们已经被包围了,一个也别想跑掉。”虚惊一场,原来是军事演练。

  这座披着迷彩的小屋坐落在军事禁区的山顶,犹如一道屏障。导弹阵地周围数十里为军事禁区,戒备森严,就是一头牛进入军事禁区,老百姓也不能进入军事禁区牵回。部队有严格规定,凡是发生此类情况,战士有权先斩后奏。

  20世纪八九十年代,中国处于加快发展时期,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战事时有发生。我们所在的导弹阵地,也随着国际战事而悄悄地发生着变化。那段时间,哨所小屋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来访者。有来检查哨所警戒情况的,有来哨所了解站岗值班情况的,有来哨位导弹竖井井口检查指导工作的,平常安静的哨所与哨位一下子热闹起来。不争气的是,导弹在山头展示威武雄姿之后,竟出了点小意外……

  那段时间,哨所的绿色迷彩被部队大批量的军徽映红。由于基地首长及旅首长的频繁光临,哨所窗户上的玻璃全部焕然一新,哨所周围并不宽的流水沟和平地杂草被清除,即便有蛇往小屋里爬,也能看得一清二楚,哨所迎来了修葺的最佳时机。

  好在问题得到了及时解决,我再次上山值岗时,正是杨梅成熟的季节。

  待我爬上山头,找到那棵百年体魄的杨梅树,确定没有杀人蜂和蛇后,我骑在杨梅树上,摘食熟透了的杨梅果子,尽情享受原始森林给予的天然美食,尽情享受披着迷彩的小屋带给我的惬意军旅生活……

  如今,那座披着迷彩的小屋连同导弹阵地一起,被时间风化成了一片废墟。部队搬走了,小屋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,还在我的心中和云贵高原上珍藏着,如一坛陈年的老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