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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父亲


王自亮
发布时间:2017年09月07日  来源:

  汪曾祺有一篇文章《多年父子成兄弟》,我羡慕这种状态。我与父亲是拘谨的,并不因为父亲的严厉,恰恰相反,父亲是个很宽厚的人。似乎正因于此,父子之间倒显得中规中矩,交流很少。印象里父亲几乎没有同我们玩过,偶尔摸摸我们的头、捏捏我们的脸,用那硬硬的胡子茬扎扎我们,已如景星庆云之稀了。

  父亲很善良,老实懦弱,一生伏低做小,与人合伙,总是委屈着自己。以前上城里饭馆吃饭,父亲跑前跑后,买单点菜,等别人都吃好了、喝好了,父亲也忙完了,急匆匆吃一点剩菜冷饭。在山西时,他和一个晚辈合住,却睡小床,为晚辈做饭、刷洗。

  我继承了他这种性格。不知道我的人,都说我似父亲。

  几个人看电视,只要电视遥控器在我手里,我就看不好,总是担心选的节目不好,别人不满意。随遇而安,没有主见;遇事忍让,不与人争,这是我的写照。好的事,忍着;不好的事,也忍着。看见排队就害怕,有一次买票,母亲还笑我,咋越排越往后呢?妻与我不一样,妻敢想敢做,干脆利落,这就是性格互补吧。

  这种性格,让我们多受了很多苦。就好像一个人胃口不好,却非要硬吞很多难咽的东西。

  我知道自己的不足,故而在人生路上老老实实、本本分分地做我自己,发展着自己的长处,却总是拒人于外,很少与人交往合作,或许就有些孤僻。

  我与父亲本质的不同,只有母亲、妻子几个亲近的人知道。

  父亲一辈子,功名心很重。他常用他的智慧教育我。我承认,他教育我的是一种智慧,但属于一种功利的智慧,这种智慧或许让人在现实社会能更好地生存,获得一些世俗的好处。这种智慧是他在长期艰苦生活的摔打中形成的,比如不怕掏力,不怕吃苦,要能舍,要走动,拉关系等。我虽然表面不语,但我对这些是不屑的,清高孤傲的性格让我只专注于做我喜欢的事,至于其他,懒得去管——这又来自母亲的遗传。

  父亲、母亲是个有趣的组合,父亲老实本分,是现实型的;母亲清高孤傲,是理想型的。因像母亲的缘故,我常常令父亲失望。在他劝我要到去某人处走动时,我没有去;在他要我请人吃顿饭时,我没有请。他生气,说为我铺好的路我不走,不懂事。当时找对象时,父亲总是唠叨要找个有钱的、有工作的、有家庭背景的,对我以后发展有好处。这种观点,是颇令母亲不屑的。父亲与母亲性格不合,他们吵了一辈子,虽然他们感情还好。

  或许是不听从他的劝告,由着自己性子使然,我的职业道路坎坎坷坷。以至如今,上班20余年了,仍是小科员一个,一文不名。用别人的话说,力没少掏,活儿没少干,但都掏瞎了。这是很让人羞愧的。父亲对此的焦急失望,可想而知。

  令他欣喜的是,我从小喜舞文弄墨,几年前,发奋振作,由浪荡玩耍忽而立了志,要好好学习写作。这些年也发表了一些文章,甚至在《人民日报》上也登了一篇,颇有了一些名气。父亲非常兴奋,见面就鼓励我要好好写,要发奋进取,趁青春时光好好做一番事。

  如他所愿,我没有懈怠,但两人的想法很快又有了分歧。我的理想只是写好文章,实现一些自己的人生价值。他的意思却是要我写好文章,借此获得领导赏识,以利于职务的提升。这是两条路,好在大多时候是统一的,对于我,一方面写好文章是自己爱好,另一方面写好材料也是工作职责,但有时也会岔开的。

  终于,在我的人事手续上,这个问题爆发了。在父亲的大力支持下,我借调到单位某一部门,可如今却因手续问题,让父亲很是焦急,几经催促,让我上点心。我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。 

  他很生气,黑瘦的身体急剧地抖动。这些年,他境况不好,家里条件也不好。他兼了两份工作,没有一天休息过。每次抽空回家,都是慌慌张张,丢了魂似的,说话也顾不上,性子变得急躁,往往三言两语就会发怒,和母亲冷战了几乎两年。我们劝他辞一份工作,他却不舍,说想多挣些钱,还要还账。

  听母亲说,父亲一夜没睡好,闷在屋里,不住地抽泣,说活着没意思,他在厂里经常担忧这个担忧那个,夜夜睡不好,天天发愁。想想,也真够可怜。父亲少年英雄,很是做了一番事业。他要他的儿子们比别人强,他要过得比别人好,他要多挣钱,恢复以前的荣光。可是,他与人合作却总是被骗,每次生意都以失败告终。他的3个儿子一个个提不起来,日子已完全落到人后,他总是逃避,就是吃药也是偷偷避了人,独自承受。

  夜里,弟弟、弟媳两人又生气了,父亲吵弟弟,哄儿媳,折腾了一夜,抹了眼泪,一早又慌慌张张上班去了。

  我有点理解父亲了。我恨自己,不能按他要求的那样,去走那样的路,做那样的人。我又可怜他,这把年纪了,仍像负重的老牛,拉着这个家,瘦骨嶙峋了,仍拉着不放。

  人生的路有很多,人生实现价值的方式也有很多,为何非要追求一种外在的形式,而忽视获得内心的从容与幸福呢?

  哎,这些话我要怎么与父亲说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