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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上生明月


许冬林
发布时间:2018年10月11日  来源:

  湖是黄陂湖。老早就听人说黄陂湖,听得多了,黄陂湖在我心里便漫漶成了一段传说,一首古诗,一份山长水远的惦念。

  黄陂湖在庐江,周瑜故里的庐江。汉乐府《孔雀东南飞》里男主角焦仲卿,身份为庐江府小吏。

  在手机的高德地图上寻找黄陂湖,一片蓝色的水域,在庐江县城东南,省道319的南边。地图上的黄陂湖,颇有一种动态的流动之美,她像一位身着湖蓝衣袂的敦煌飞天,身后是分别从巢湖和长江之滨牵扯起来的两根飘带,飘摇着,跟随她飞向庐江。黄陂湖虽在皖中内陆,却通过一北一东两条飘带似的支流,分别和巢湖与长江实现了连接。

  我去黄陂湖时,正是金秋黄昏。黄陂湖,远居在庐江城外,于湖,这是难得的。沿着迤逦的乡间水泥路,在树林和田野之间穿越,寻湖。彼时夕阳在天,车窗外,玉米之类的庄稼蓊郁结实,散发出醇厚甜香的气息——这是黄陂湖水浇灌过的庄稼,明亮而壮实。路上没见什么人,也没有声音,只感受到拂面的风里,隐约有水的柔软和湿润。

  黄陂湖,远远的,像个幽人。

  是古诗里说的“唯有幽人自来去”的幽人,秉持静寂冲淡和怡然自得的境界,与城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那一点距离。

  终于到了湖边。我们下了车子,除了惊叹,便什么话也说不出。所有的词语,面对这不加粉饰不事雕琢的湖,都是画蛇添足。黄陂湖的气质,是《二十四诗品》里的“自然”。围绕在黄陂湖周围的,除了田野还是田野,没有喧嚣的都市,没有庞然大物似的工厂,甚至连村庄也少。黄陂湖,拥有着一个湖泊最本真最原初的样子,碧波荡漾,水鸟翻飞——真是一个活得体面的湖!

  我们站在湖岸边,像贪婪的兽,最大限度打开呼吸系统,吮吸这湿润干净的空气。我们望着湖,用一湖的水波喂养眼睛,喂养心灵。

  湖边有三两间低矮小房,是一户渔民住的吧。他在湖里养鱼,也用网箱在湖里养了螃蟹。螃蟹网箱至简至朴,伸出水面的竹竿和水底的倒影横竖组合,给人一种素描般的简洁通透感。

  黄陂湖,也美得像黑白素描。

  我们一时兴起,上了那渔民的小船,渔民手握竹篙在后面撑开。涟漪圈圈荡漾开去,我们笑,湖似乎也在笑。

  一湖好水,就这样在夕阳下,颤动涟漪。湖边芦花盛开,白茫茫一片,在晚风中摇曳,让人觉得秋天好辽阔。是天阔,湖阔,心也阔了。

  我们到了湖水中央。满天的晚霞,透着秋高粱的红晕,把湖罩在里面了,把我们罩在里面了,把高高低低飞舞的白鹭罩在里面了。我们的小船与湖水、白鹭、天空,被晚霞照成一个透明璀璨的水晶。

  秋天的黄陂湖上,世界静寂干净得像一块水晶。

  湖底有水草。我偶然一低头时,看见水草摇曳在船边,山林小绿妖似的,有种自在自得的野气。心里一惊。是那种鸭舌形的水草,叶子扁扁长长的,童年时曾经在我家门后的小河里常见到,后来环境不断变坏,那水草渐渐就消失不见。算来,这样的水草,我大约是有30年未见了。

  在黄陂湖,再遇这种水草,真有故旧重逢的激动与感慨。这种水草学名叫苦草,有净化水质的作用,可以做家畜的饲料,还可以充当药物来治病。

  其实,水和植物是共生关系。好的水质养育了植物,反过来,植物也回报净化着水质。同时,植物的生长情况也检验着水质。河流湖泊是大地的眼睛,更是大地的肺腑。大地不仅靠河流湖泊来展现明眸善睐的动人之美,更靠着它们来吐故纳新,滋养万物。

  在黄陂湖的清清湖水里,我看见了旧时的苦草,在恣肆生长。我想,这样清澈干净的水质,一定也可以生长《诗经》里的“参差荇菜”的荇菜,可以生长《古诗十九首》里“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”里的芙蓉与芳草,可以生长《南朝乐府》里“青蒲衔紫茸,长叶复从风”里的蒲草……

  一方健康的蓝色水域,原来可以是一片宁静如初的后花园,不管时代的列车如何滚滚向前,在这片一如当初的清水里,你能和千年之前的草木睹面相逢。人生万代,草木还是从前的模样,在水底招摇,在风里起伏……

  这是水草的福,更是我们的福。这是河流湖泊的幸,更是我们的幸。

  荡舟黄陂湖上,忽然看见前方的湖水中央竟有几座房子,红墙黑瓦的民房,已见破败。我们都很疑惑:这里四面是水,是谁跑到这湖中建起了房子,又让房子沉进水里?

  给我们撑船的渔民,停了篙,指着那几座房子笑说,从前这里是耕地,耕地边自然有人家,后来退耕还湖了,这里的庄稼地连着这房子就都成了黄陂湖的一部分了。

  我心里又是一惊,又有热流滚过心头,原来,这里是退耕还湖后的黄陂湖!原来黄陂湖消瘦过,在退耕还湖后,又长成了眼前这纵径10千米、宽3.5千米的水波浩浩模样。

  曾经,我不止一次为我们在河流湖泊面前的得寸进尺感到羞耻。我们围湖造田,沿江造田,我们侵占水鸟栖息的家园,我们是双手沾满罪恶的侵略者……

  在黄陂湖上,当我得知船底的那片水域是退耕还湖之后的水域时,我感到了尊严和文明,感到了智慧和眼光。是的,我们应该这样。

  夕阳渐落渐低,暮色浓起来,湖水在蓝天与暮霭之间显得凝重而幽深,像一块黛色的老玉。这片湖,原来有过沧桑,所幸,它又回归到自己的疆土,拥有了这完整的蔚蓝,完整的清澈。

  我们的小船,在渔民的竹篙起落里,也开始回程。夕阳完全沉进了湖水里,轻纱似的水汽在湖上弥散,黄陂湖的湖水在晚风里微微摇晃,进入恬静的时光。

  小船靠岸,我们上岸。岸边的芒草和灌木丛里,虫声已经起来了。秋虫呢喃,带着黄陂湖的方言吧,我想。

  披拂着满身的黄陂湖潮软水汽,我们上车。车灯打开一片明亮的乡村小路,四隅的幽暗树影和唧唧虫声像一片墨似的,洇染过来。我们仿佛经过飞天的梦乡,不觉放慢车速,唯恐惊扰了夜晚的黄陂湖。

  月亮在右边的车窗边升起来了。

  不记得是谁第一个看到的,众人按捺不住兴奋,忙停车来拍。

  那是一轮红月亮!

  又圆又大的红月亮,从黛色的湖面上升起来,仪态万方,一身荣耀红光。

  这是黄陂湖养出来的红月亮!我心里默叹,只有这么广大清澈的湖水,才能生养出这么纯粹而尊贵的红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