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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越岁月的河流


若 荷
发布时间:2019年03月07日  来源:

  一条河流闯进了我的记忆,此刻的它已不再是一个地域的标志,不再代表方圆百里物质的损亏和富足,它成了给予一切盈盈绿意和人类生命活力的一种神圣的物体。喜欢这样的一条河流,喜欢它们在阳光下波光耀金地缓缓流动。曾经,很频繁地出入一些村庄,每到一处,还没有靠近村子便先行走向一条河流,洗脸、净手,若在夏天,脱了鞋袜光脚伸进水里,便觉惬意得很。无数的河流在我面前流淌而过,每次都会给我带来无边的欣喜。可以想象,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条河流?然而,历经无数,却只有一条河流在我的心中更显宽阔,历经无数,只有一条河流在记忆里更令人怀念万分。

  那是一条童年的河流。生命里,谁没有过一条童年的河流,日夜不息,在你童年时候直至现在仍然流淌着的河流,它的河面可以不必太宽,河水亦不必太深,然而,它有着两岸丰茂的水草和婉转鸣唱的飞鸟。它是你童年的乐园,又是你祖祖辈辈赖以生存、谋得衣食丰足的来源所在。曾经的曾经,我们的祖先奔走在它的两岸,以打鱼、网虾为生,乐此不疲,我能想象出他们如何用这样的方式生存,教后代子孙延续至今。

  他们依赖那条河流,胜过依赖自己的亲生父母,在那黄天厚土之间,他们除了对土地的热爱,便是对那条河流最亲,亲昵程度简直无与伦比。他们珍惜着河里的每一滴水、每一条鱼、每一只虾,只要对他们有益就尽收囊中。河水浸润着他们的生命,鱼虾滋养着他们的肌肤,除了收获的鱼虾,他们连水草也不会浪费丢弃。夏天来临,水草旺盛之时,他们潜水挥刀割下那些叫作“藻”的绿色浮物,一路水淋淋地拖回家去,喂养那些与他们朝夕相处,以致眼里心里疼爱不已的鸡鸭鹅猪,把它们喂养得身体滚圆、皮毛溜光,看它们强健地在各个角落里欢腾窜飞,任它们把日子热闹成红火模样,他们的脸上就更深更美地现出幸福的微笑。他们疼爱它们,甚至于疼爱他们的子女,他们把那些家禽之类的东西叫作“银行”,而他们的子女只能花掉那些“银行”们辛辛苦苦换来的钞票。“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”,两岸的人们就是这样在民谣里繁衍生息。

  在山村,一条河就是一个记忆,一条河就是一种人生。他们把那条河当成自己的生存目标,爱着它恋着它,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,一天不走向那条河流,一天就过不去那漫长的日子。河给他们提供了丰足的食物,灌溉良田,洗涤劳作后身上的泥土,在农妇们“嘭嘭”作响的槌衣声里,河把人们对它的爱恋深深地留在了河边的青石板上,成了一个个光滑而难以抹掉的槌打印记……

  一条河,就是一座人类生存的记录,有时是苦难,有时是乐园。它能给人们带来富足,也会给人带来灭顶之灾。人们亲近它,又最终远离它,直到忘却后再次想起,直到浪花飞溅在梦里枕畔。“若干年前,我家在一个村里居住,村前有一条小河,自西向东日夜川流不息……”无数次从书中看到作者这样描述,回忆一条河也回忆自己的童年。当我的目光触及那个关于河流与童年的字眼时,我才想起自己也曾生活在这样一个有着河流的村庄,也有过这样一个与河有关的丰富多彩的童年,我不由去重复书上作者的那番描述得近乎乏味了的话语,喃喃对自己说,我也曾……

  是的,我也曾,我由此开始了对一条河流的思念和追忆,且眼角渐渐噙满了一种叫作“泪”的东西。

 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长大成人,远离了那座山村,远离了那条童年的河流,并且形单影只不断向更远更深的都市走。那时的我已经几乎不再想起那条河流,为了生计,每天每天,在朝阳初上或者傍晚时候,我都愣怔一会儿,我多多少少发觉自己得了一种病——记忆力低下、经常失忆一样神思恍惚。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在我匆忙出走的时候被我遗忘在故乡了,可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样东西让我遗忘,直到秋风乍起的某一天的早晨,坐在北方天空下的阳台,眼睛触及那本书上的文字,直到一次次在繁华的都市里遭受冷遇、挫折并且伤感不已。我才蓦地发觉生命里还有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没有一同带走。

  不要问我它有多么美丽,不要问我它盛产多少鱼米,你看过满溢整个河道的粼粼清流吗?看到过渔夫从它丰满的身体里抄起的满满一兜鲜活的鱼虾吗?看到过站在河边的童年嬉笑着张开理想之翼的浑朴的风景吗?

  记得小时候的河上,经常有打鱼的水手,驾着一条蚱蜢小舟,趁了夜晚的黑色蹲在船头,手中敲起铁锚上的锁链,“哐啷哐啷……”,声音一夜不断,无数次将童年的我从睡梦里惊醒。于是,母亲轻轻地拍打着半夜惊醒的我,附在耳边说:“别怕,那是叔叔们在打鱼呢,说不定明儿早上就有新鲜的鱼儿下船了。”我就知道,第二天的早晨又是一个丰收的早晨。

  现在的我怕水,看到深深的水流头就犯晕。而小时候,是最喜欢下河的,曾经因我下河而被父亲恼怒地暴打,但仍然不能改掉我喜欢下河的毛病。下河不是为了避夏日的暑气,也不是为了去猎获什么鱼虾,下河的目的就是为了过过水瘾。有过下到河水里的感受吗?双脚踏进一条清浅的水流,随着河中的暗流冲动脚下的细沙,那种痒而酥软的感觉只有脚心知道,只有少年心田好奇的喜悦知道!

  夏天干旱,水远远地退到河岸中心,这时的河已不再宽阔,如清浅的溪流。赤着一双小脚,踩淤泥中大人踏下的深深的脚印,就远远地追逐去了。十一二岁,应该是知道害羞的年龄吧,却偏偏不怕人家笑话,瞅个没人注意的空子,我悄悄脱光衣服溜进水底。水只有齐腰深,潜在水里,鼻孔朝天留着呼吸,双手则在水下,贴着河底横一下竖一下地乱摸——那是受了一种欲望的支配。果然,胳膊就有麦茬儿扎的感觉,仔细感觉一下,不由笑了,悄悄地抽另一只手兜拢过去,慢慢地双手合起,轻轻地捧出水面,猛然向河岸用力抛去,现在眼前的原来不是“麦茬儿”,而是有着灰黑的脊背透明晶亮、活蹦乱跳的大毛虾子!

  几年前,我在电视里看到一组画面,其中的一幅拍摄的是一位西部贫困地区的老大娘,她佝偻着身体,捧着一只瓦盆跪在皲裂的土地上,瓦盆里布满的蛛网依稀可见。她目光深切而悲情,而那天偏偏是骄阳似火、万里无云……为突出主题,画面是无声的,采取了静音的效果,但我仿佛能从老大娘深切的眼神里感受到呼唤雨来的声音。

  顷刻,心仿佛被什么猛揪了一下,从那时起,我便开始深深地爱着一条河流。假如一条河横在面前,无论是车行还是徒步,遥遥地看上一眼,便会令眼前一亮,随之的惊喜不亚于发现一河的碎金,那是一条多么美丽的河流!不是我有意张扬,谁看了那样一幅祈雨的照片,都会比我更深切地去爱那个充满生机的村庄和那条川流不息的河流。直到现在,好几年过去了,那照片,犹在眼前;那声音,犹在耳畔……

 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,我都深深地怀念着一条童年的河流,只是越来越多的童年的河流已经不复存在,爱护水源,便成了人们的当务之急,爱护水源,首先我们不要忘记任何一条曾经饱满而今干涸了的河流。当我徘徊在一座远离故乡的城市,躲藏于人迹清冷的城市一隅,一遍遍陷入对它的回忆时,那涨涨落落穿越我整个童年的生命之河,便在我的脑海里若隐若现,它离我很远,我感觉倾尽力量折了翅膀也难以飞渡它宽阔的河面;它又离我很近,近得伸出一只孤单的手,就能触摸到它那干涸的河床和伤痛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