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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山河


郭焕丽
发布时间:2019年03月13日  来源:

  年少时,我常常忽略家乡的可爱,一心想走出闭塞的村庄。我怨那山,如屏障遮挡我的眼界;我怨那水,如深渊阻断我前行的背囊。

  如今我已实现儿时的梦想,在更大的世界看高楼林立,看繁华喧闹,看车水马龙。我看到的高楼永远是冰冷的灰色,不如家乡的山,春时嫩绿,夏时苍翠,秋时暗黄,冬时雪白。我看到车辆穿梭,疾驰而过,通往下一个忙碌的地方。这让我想起爷爷的渔船,在急流浊浪中悠悠前进,在红霞映河的黄昏满载归乡。每一个熟睡的深夜,这一幕幕山河剪影都在我的梦境中不厌其烦地回放,我也渐渐懂得了故乡在我心中的分量。

  与乡村的很多孩子一样,我在爷爷奶奶家长大。爷爷在黄河滩区有四亩瓜地,种瓜捕鱼,日子过得悠闲而惬意。我最喜欢的是夏水丰盈的时节,在这个时候,孩子们有吃不完的瓜果,玩不腻的水,捉不尽的知了,数不清的欢笑。

  河畔的清风吹散所有暑气,我仰在瓜棚里看西瓜,渴了便用小拳头敲开一个,用小勺挖那红瓤来吃,吃得打一个响亮的饱嗝才肯作罢。爷爷笑着用手一敲,肚皮像熟透的西瓜一般,砰砰响,这时他的脸上总会荡起一圈笑纹说:“熟了,可要切开尝一尝?”我笑着躲跑,肚子里有一个西瓜池塘,跟着晃荡。

  我再长大一些,爷爷便让我守着瓜田,他去黄河捕鱼。夏末的鲤鱼最为肥美,个头也大,只要出船,总能收获满满。黄河中的鲤鱼身量颀长,不似人工饲养的鲤鱼那般肚皮宽大。黄河鲤头部尖尖,带些金色。鱼鳍根部泛红,连那眼睛也是红色。要不怎么说是锦鲤呢,阳光下鱼鳞确实发出耀眼的锦光。我满心期待,想要跟爷爷出船,奈何身上却起了很多的小黄疮,我虽不爱美,但八九岁也是知羞耻的年纪,我将自己关在房中,不愿出门。

  爷爷见状,将我带到黄河边上。看着我缀着黄疮,撅着小嘴,一脸不情愿的样子,爷爷笑眯了眼,掬一捧黄河水给我洗了一把脸,笑着说:“哪里有小黄疮就洗哪里,第二天就好了。”我蹲下来,一伸手便舀了一小巴掌水,将信将疑地往患处洗。第二日清晨照着镜子一看,果然消了大半。长大后,我追问爷爷黄河水治黄水疮的药理,爷爷和当医生的哥哥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,只说这千百年来,凡是起疮的孩童都是用这种方法治疗,很快便见好。或许奶奶的回答最为简练中肯——“这水是有灵性的”。

  这有灵性的水将鱼也滋养得格外机灵,常常挺身一跃,便从爷爷的鱼篓里越出去,或是用它尖尖的小脑袋将渔网撑出一个小洞,鱼尾一摆便又重获自由。到手的鱼儿逃走了,我有些愠恼,但爷爷从来不急不躁,还常常将不足一斤的小鱼放回河里。当时我虽不懂这一举动的意义,但在那些被放生的小鱼眼中,这木船上缓缓撑桨的老者,应该散发着银波般的光芒。

  我的梦境里,故乡的河是散发着微光的,一个穿衫戴笠的老人,乘着木船向波光粼粼之处漫溯,一只鲤鱼于回旋清波中跃起,在夕阳的照耀下,泛出金黄。

  故乡的水有灵性,故乡的山也有故事,山上一石一木都有出处,都藏着传奇。姥爷是在梁山上卖茶讲故事的说书先生,给来梁山游玩的宾客讲述书上、民间的英雄故事。那时景区免费开放,并没有讲解员,游人来登登梁山,看看梁山寨,瞧瞧头把交椅,难免觉得索然无味,但是姥爷的讲解却让整个小山鲜活起来,让游人赞叹,称赞不虚此行。

  姥爷的茶棚设在半山腰的竹林里,游客攀登梁山,中途累倦口干,也有个休息品茶的好去处。若是意犹未尽地下山来,也可以在茶棚听说书人说上几回,续一续这水浒的兴味。

  说书人破坏了竹林的幽静,但也使得竹林的好风光不至于无人欣赏。春,新竹抽芽,竹笋林立;夏,竹叶遮阳,好不清爽;秋,风穿竹林,沙沙作响;冬,雪落翠枝,如花绽放。总之,一年都有好景致,与古朴风雅的说书活动相得益彰。

  姥爷的故事引人入胜,我百听不厌。与其说姥爷是在讲故事,不如说他在进行一场一人分饰多角的精彩表演。说到李逵怒杀四虎,姥爷顿时目眦欲裂,声音粗犷,手脚并用做打虎状,让人只觉得眼前站着的正是挥斧杀虎的黑旋风,一时间汗毛竖立,两股战战。

  话锋一转,仿佛镜头切换一般,此时姥爷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轻捏胡须,假装拎长袍而行,抚短襟而坐,一句“铁牛,休得无礼”,让人看到了一个活灵活现、不怒自威的呼保义宋江,让人拍手称赞,叫好声在茶香四溢的凉棚里蔓延,欢笑声响彻整个小山。

  姥爷去世之后凉棚便拆了,小山便静了,只有我的耳边还会偶尔会想起几句水浒里的唱词,脑海中还会浮现那惟妙惟肖的表演。我湿润的眼睛再望一望那山,它又何尝不像那饱经沧桑的老者,经历风雨,独自沉淀,将美好的记忆往后世流传。

  父亲在爷爷的坟前种了一棵柳树,现已蔚然深秀,微风拂过,柳枝摇曳。黄河大堤上也有一排柳树,将一片翠色印在水波上。我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,想起在爷爷木船上看两岸柳树倒退的光景,兀自一阵甜蜜的悲伤,一行清泪落在黄土上。

  山与河装点着我的童年,更是承载着一个小城的兴衰与过往。故人虽去,但记忆将永远安放在故乡的山河之上,时间沧桑,永记不忘。